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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週末推書】少女的勾心鬥角,有時比海水還凶殘 《美好少女的垂直社會》妳在哪一階?

鏡週刊

2050年,全球海平面大幅升高,無數島民淪為氣候難民,政府以個人價值分配住所。

得利於年紀優勢,17歲的江鯉庭得以搬遷至安全的垂直農場附屬校舍,沒想到女校舍是另一種殘酷考驗。她的室友除了率直的同鄉好友林鳶,還有金字塔頂端的名媛金幼鸞,嚴肅高傲的學霸馬可薇。

為了獲取認同,江鯉庭必須在這垂直社會努力求生。

海水淹上來了。

海水淹上來了──像躺臥在滿是肥皂泡的浴缸裡,卻找不著拔不掉那見不著的塞子。大海的塞子究竟在哪兒呢?江鯉庭站在自家門廊前,眼睜睜望著混濁的海水漫過腳背,挾帶的泥沙拂過她的趾縫,像林鳶與她玩鬧時,拿手指呵搔她的肌膚。林鳶,江鯉庭閉起眼,想起她最好的朋友──林鳶現在人又在哪兒呢?江鯉庭看著海水淹過前院的低矮圍籬,衝倒路旁的行道樹,漫進客廳的衣帽間。門口的鞋子一雙雙浮起來了──拖鞋,短靴,樂福鞋──它們就著暴雨流水,像歡唱著要去郊遊。

江鯉庭曾想像過自己是一條魚,一尾優雅悠游的美人魚;可當一切幻想都落為現實時,卻不過是扭曲的投影,那樣失焦,如此變形。江鯉庭的雙腿開始被海水一寸寸往下拖,遍佈整座蕉洱島的警鈴大作,她抬起頭,以為是鄰國束脊國的敵軍來襲,卻只看見由灰色天空嘔吐出的雨滴,憤怒地狂擊於她臉上,模糊了她的視野。

「氣候變遷有個味道,嚐起來是鹹的。」江鯉庭在課本裡讀過這句話,她最近正在學習關於溫室效應與極端氣候的一切。2050年,北極正式進入夏季無冰狀態。暴烈的雨水打進江鯉庭嘴巴。全球海平面整整升高了快六公尺。現在海水已經淹過了她的膝蓋。江鯉庭理當要尖叫,逃跑,但她的雙腿卻不聽使喚,讓她僵在原地,一動也不動。

海水淹上來了。在島嶼被海水帶著轉彎的時候,風中的鳥往遠處逃離,聽不見漩渦裡的魚,正在哭泣。

江鯉庭倏地就醒了過來。她大口地喘著氣,發現自己裹在睡袋裡,躺在乾燥的地板上。她瞪大雙眼,瞪入眼前的黑暗,勻稱的呼吸聲此起彼落,甚至有人張狂地打著鼾。江鯉庭坐直上身──剛自夢境裡掙脫的她,試圖回憶起發生何事。體育館的地板上睡滿了人,陌生人們,或江鯉庭的鄰居;月光穿過體育館的氣窗,勾勒出萬物的輪廓,睡袋整齊畫一的排列,像砧板上的魚。江鯉庭的下半身藏在睡袋裡,她動了動因束縛而麻木的腳板,她溼漉漉的腳不見了,她的家也不見了;而這些江鯉庭的同鄉們,和她一起,躺在這兒,猶如一網被打撈起的魚。

第七十六號颱風──同時也是今年第二十一個、達到強烈等級的颱風──猶若一支長毛的狗尾巴,侵襲了江鯉庭的家鄉,拂過了整座蕉洱島。強颱所挾帶的高強度雨勢,使得短短一下午內,就促使海水吞沒整座離島。於是兩天前的傍晚,除了身上穿著的那套衣物外,江鯉庭只被允許攜帶一個小小的行李袋,爬上了中央政府的救難小艇,在海上搖擺著,由一座島嶼,被拋至了另一座。「啃著麵包,浸泡在水裡的氣候難民們。」小艇上穿著軍裝的救難隊,就是如此談論他們的;一派輕鬆,語氣尋常,好似救難隊早已看過太多的氣候難民,江鯉庭和他們一樣,她的可憐,一丁點都不值得同情。

該怎麼形容江鯉庭這位少女呢?所有的形容詞放在她身上,似乎都太高估她了些。該說她美麗嗎?當她走在路上,幾乎無人會多看她一眼。說她很有想法嗎?往往她翻開課本,除了照著上頭的字句,一行一行,木梳梳頭般依序念,或坐在教室最前頭的座位,低頭猛抄筆記外,其餘大部分時刻,江鯉庭只顧著讓腦袋放空。那,該說她個性鮮明嗎?課後同學們聚餐,她只顧著埋頭苦吃;或好不容易,有人邀她一起去唱歌時,她也只會龜縮在角落,盯著螢幕上的字,不同人搭話,不與人聊天,甚至一首歌也不唱。江鯉庭為自己謀求了一個邊緣的角落,說服自己不忮不求;但當她看見同學們群聚一旁,竊竊私語時,卻又會近乎自虐地想著:他們是不是,在說她的壞話?

(鏡文學提供)

時間滴溜溜地走,而後月亮交班給太陽。陽光爬入體育館的方式,是燦爛,卻又鬼祟的,是張揚,同時緩慢的。它先是溜上了林鳶的前額,滑過了剪得又短又平的厚瀏海,再順著微微發捲的黑色髮流,向後爬,一寸一寸,沿著削得極薄的髮稍,歇息在耳殼上緣。然後光線像發亮的跳蚤──輕巧地躍上了林鳶短翹的睫毛,再跳上她挺拔小巧的鼻尖。陽光的動作一氣呵成,猶若無人伴奏的舞蹈家;只有窗外將落未落的枯葉,含蓄地鼓著掌。睡夢中的林鳶忽覺得鼻頭一陣搔癢,癢得忍不住想打噴嚏──於是她醒了過來。

才一睜眼,她就見著江鯉庭狠狠地皺著眉,專注凝視著自己的那張臉。江鯉庭的臉像一畦開闊的平原,平原起伏不大,額頭又低又窄,上頭兩道既稀疏、又短絀的眉毛底下,被挖出了兩個小窟窿;窟窿裡猶若從不下雨,蓄不了水,連帶江鯉庭的瞳仁也缺乏水氣,毫無神采。江鯉庭的下巴也短,兩片薄薄的唇上,掛著一個小蒜頭鼻。當她皺眉時,眼縫更像被擠扁的豌豆莢,林鳶幾乎看不清她的眼球。

「幹麻啊?一大早就擺出這種死人臉,坐在我面前,想嚇死我啊!」

林鳶身手矯健,靈巧地自睡袋裡蹦了出來。她以修長的右手食指,挖了挖江鯉庭眉間擠成一團的紋路。

江鯉庭不耐煩了,她趕蒼蠅般,沒好氣地拍掉林鳶的手。

「怎麼?妳心情不好啊?」

林鳶不鬧她了,收起她的開朗,小心翼翼地詢問。

「家都不見了,誰心情還好得起來啊。」

「中央政府撤離我們,不就承諾了,會好好將我們在本島上安置嗎?」

林鳶這少女就是這樣,似乎天塌下來,她也不擔心;而現在天或許真要塌下來了,還依舊能保有這種積極活力的模樣。江鯉庭這麼想,林鳶就像一隻鳥,自由自在地像她的名字;而自己則不過是一條魚──江鯉庭感受到心底對林鳶的憧憬。

「話是這樣說沒錯啊,但是……」

「但是怎樣?」

林鳶一邊與江鯉庭談話,一邊開始收疊自己的睡袋。江鯉庭愣住了,想起自己的睡袋仍散在原處,像一盤中途而廢的棋局。算了,今早我可是有重要的事得辦呢──江鯉庭暗自替自己的懶惰找藉口,雖說那重要的事情是什麼,她其實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
林鳶動作極快,三兩下就將睡袋收掇妥當,然後整個人慵懶地癱在上頭。政府發的睡袋又破又舊,而即使經過整理,睡袋依舊皺成一團;但林鳶毫不在意,淘氣地將手指戳進其中一個洞裡,結實又修長的小腿盤坐於身下,與睡袋的綁帶纏在一塊兒。江鯉庭正努力想從嘴裡擠出話來,但她的目光同時無法由林鳶身上移開──她羨慕林鳶的身材,妒豔她身上放鬆自信的氛圍。每當待在林鳶身旁,江鯉庭就會意識到自己的臃腫、肥胖、無趣;她與林鳶就像河馬與長腿鶴並列,就像醜小鴨與天鵝。

「我昨晚睡不大好。一大早去上廁所時,偷聽見了工作人員們談話。」

林鳶停下她手指頭的動作,將臉湊了過來,高瘦的她就像一道陰影,遮蔽住江鯉庭。

「我們所有人,似乎不會分配至同個地點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聽他們說,即使是札札濟島,也沒那麼多足夠安全的地點,容納得下所有氣候難民。有些低窪地區或沿海地帶,也像之前的蕉洱島,一直處於紅色警戒狀態;只要天氣一有大變化,就有很高的可能性,會在短時間內被海水給淹沒。」

札札濟島像是掉落至束脊海上的一片麵包屑,它由束脊高原東側分裂出來,再經受版塊的撞擊,最後自深海中隆起,再被推擠至海面上。札札濟島是整個國家的最大島嶼,也是政府機關、與眾多主建物的所在地;因為它是由基岩(Bedrock)所構成,與周遭的珊瑚礁(Soft Coral)離島群,本質與地位因而截然不同──蕉洱島即屬於珊瑚礁島嶼,經不起高頻率、高強度的海浪沖刷,但也因此在氣候變遷的大環境下,房產價格便宜許多。江鯉庭內心惙惙不安,她知道,在一般情況下,她母親是負擔不起札札濟島的土地的──可她們現在除了札札濟島外,似乎也無處可去──江鯉庭再度感受到自個兒的前途茫茫。

林鳶似乎讀出了江鯉庭的擔憂,於是溫柔地笑了一笑。不要擔心,會沒事的。林鳶其實並沒這樣說,但江鯉庭太需要自個兒幻想林鳶的想法了──於是她猛地感受到一股悸動。至少江鯉庭還有林鳶──不論她淪落到何種境地,至少還有林鳶,林鳶會永遠陪著她。江鯉庭感動到甚至差點要去牽林鳶的手,但想想,又有些怪,於是她自個兒又忍了下來。

「江鯉庭!」

在兩位少女越湊越近,幾乎是要咬著耳朵說話時,有個低沉的女聲敲鑼打鼓穿越空氣而來,震得江鯉庭耳膜發疼。

「妳究竟在幹什麼啊?快將東西收好,他們有事要宣布。終於,我們可以不用全困在同一個地方了。」

江鯉庭正背對著發話的女人,臉面對著林鳶;即使女人見不著江鯉庭的臉,她仍是不敢明目張膽地表達思緒,只得將雙眼眼瞼如貓咪般,拉緊,將翻未翻地將眼珠朝上滾了一下。這模樣太讓人抑鬱了,逗得林鳶忍不住噴笑出來。女人看著林鳶笑,莫名其妙這事哪裡有趣,跟著不耐煩地大聲「嘖」了一聲。

江鯉庭從來都缺乏面對母親的勇氣──她將表情收拾好後,才一本正經地轉過身來,擺出母親會期望的那種模樣:聽話,乖巧,順從。

「媽媽……」

但江鯉庭一見著母親的臉,瞬間語塞,她張大了嘴,不知該同母親說些什麼才好。母親有雙與她如出一轍的、肥短的腿,再往上,是水桶般的粗腰,闡明了母女倆都多麼懶散,不愛活動,或點明了這對母女有多相似。自江鯉庭過了十七歲生日,意識到自己將慢慢長成個女人後,她就開始害怕看見母親,像是見著了自個兒未來的模樣──平凡,庸俗,鎮日抱怨,卻無能做出任何改變。

江鯉庭納悶,母親內心深處是否也藏有這種想法?看著江鯉庭,就像看見了過去的自我,於是才會常常表現得不想見著她,像極其不滿意這女兒似的。於是母親從來對她也不假辭色──她毫不在意江鯉庭的感受,直接衝著臉,對江鯉庭翻了個大白眼。

「他們說,札札濟島的土地是有分出等級的。所以人也一樣:你是什麼等級的人,就會分配到什麼樣等級的土地上去居住。意思是,我這輩子,也許可以第一次完全擺脫妳了。」

母親臉上露出不屑的嗤笑。從小到大,江鯉庭早已聽慣母親說這種話,她早已由傷心,自我安慰成「母親不過在說笑」,即使她知曉裡頭有很大的成分,是母親的真心話。但在不久前才失去老家的這一刻,這些話聽在耳裡,仍舊讓人特別受傷。

「……我會和我奶奶分開嗎?」

原先看似置身事外、沉默不語的林鳶,一瞬間警覺起來。

「老人本來就是很難有價值的。」

江鯉庭的母親沒有正面回答,甚至沒拿正眼瞧向林鳶。她斜睨了江鯉庭一眼,重重地側了側頭;江鯉庭明白她的意思,只好摸摸鼻子,捨下林鳶,跟在母親一拐一拐的大屁股後頭,向著體育館另一側走去。

《美好少女的垂直社會》於鏡文學官網連載中>>> https://bit.ly/3FvD8k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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